再见吴蚊蚊

作者: 分类: U梦生活 发布于:2020-06-18 780次浏览 71条评论

来了尼泊尔原来十多天,不知不觉又差不多要离开了。到步就大病了一场,临走几天才好了点,能好好吃好好玩。也算来得及临走前写个即时游记?

总是无以名状的喜欢尼泊尔这个地方。想想,原来已习惯了一年总要来个一两次。大车小车响不停的喇叭,狭窄的行人路,让人满脸满口灰尘,却是甘之如饴。总是让人惊豔的髒乱的小巷,菜市场杂货店肉店;满街的人,来自四方八面的不断的吵闹声。五颜六色,我在看得出神,差点被辆的士撞到。那些混乱的颜色和人潮,总是说不出的亲切,走在街上总像是在寻宝。今次病了,大部份时间都只在thamel转来转去,还是有趣。

第一天来到,赶快先往朋友的披肩店里跑。旁人看来,这或许是客套的廉价异地友情;但谁又会知道我在博卡拉那几个月的生活。那时已是春天,但博卡拉的生意仍不很忙,老闆和在店里帮忙的小弟,一群旅人在温暖的羊绒披肩包围下,在湖边共渡了许多悠闲而无聊的时光。在店内吃薄饼看书聊天看电影,去新年园游会,一起暗骂那些来捣乱的大陆客,一起关店吃咖喱饭…一点一滴,就只有箇中人才明白的温暖。登山证,导游,机票,免费网路,尼泊尔奶茶,电话充电器…什幺事情只要跑到店去,都有,都管。我能回报一点的就只是大声喊住经过的中国客人,帮老闆拉拉生意,推介他们家的披肩有多好。但大部份时间没客,我只在上网看书喝茶,老闆也不介意我这个真混吃假帮忙的临时工。上年我回到香港,这两个人闲时还会打长途电话来问候一下。

今年他们开了新店都来了加都,我就没去博卡拉。由三十多度的泰国过来,一到埗就大病,感冒了六天还未好,还咳得成个肺痨病人似。一咳起来,地动山摇;桌椅旁边的人都要鸟散。随口一句问候来得容易,除了同行的香港朋友有给我买药,披肩老闆也去了买抗生素,小弟在店里煲姜水给我喝。

但这次我是来办货(卖个广告:是为了我的一旧云旅行者杂货店http://www.facebook.com/pages/%E4%B8%80%E8%88%8A%E9%9B%B2-%E6%97%85%E8%A1%8C%E8%80%85%E9%9B%9C%E8%B2%A8%E5%BA%97/203116389763845?ref=hl),忙买帽子披肩买手工艺品。留在店里,再没有翻滚和聊天,只是在忙挑东西忙拍照。还要忙着生病。我边咳边选,勤劳又危险;他们都笑说每条披肩上都有「mun’s infection」,来过店里的人肯定都要生病。

然后又跟香港朋友忙去探访慈善团体资助的不同的小朋友们…每天经过披肩店,只打打招呼随便说几句。一直如是。我还以为自己带病办好货,很是了不起。

差不是最后的两天,又是急急忙忙经过的时候,小弟不在门口,反倒是老闆大叫把我喊进去,问我有没有见过他。我边走边向店里大叫「没有呀,正赶着去看帽子好了没,晚点回来再跟你聊!」老闆点点头,叫我见到小弟就叫他赶快回店内,我挥挥手也就跑走了。那天傍晚,想要的帽子样式都选好了,东西都寄回香港了;病又好了许多,只是还咳得利害。自以为事情都好了人当然是十分精神爽利,晚上跟朋友去了吃日本料理,算是小庆祝一下。在尼泊尔吃到正宗的日本菜,价值又便宜;我喫口热茶,感觉还真圆满呀。吃完饭已不早了,还去了食水烟;当我这颓废青年再经过披肩店时,当然已是大门紧闭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半跑半跳的进店内;因为该忙的都终于都忙好了,病又好了,我忙着高兴自己,「今天终于可以好好跟你讲话了啦,那该死的帽子拖了我那幺多天…」全没留意到老闆脸上哀伤的神情。我还在小步跳,老闆很严肃的跟我说,「蚊蚊,你先坐下来,我有话要跟你说。」我赶紧收起笑容,怔怔坐下。「昨天小弟一整天都没回来,从2时一直到晚上10时才出现。原来是跟了一个中国老女人走了。店里不见了很多东西。那个老女人我也见过,她一直在这边用钱买性,引诱年青的男生跟她发生关係。」我来不及反应,一双眼只瞪得老大。「昨天一直找小弟,他起初说跟朋友在一起,后来店里很忙人愈来愈多,一直找不到他,只好打给那朋友;才知他说慌,他们原来一直没在一起。我一开始很担心,不知他发生什幺事,就拚命打他电话,还有找他身边的人。」老闆是喀什米尔人,来这边做生意,信不过当地人,都是从老家把邻居信得过的少年人带过来。他们在这边,每天早上七时起床,八时开店,一直至晚上十时半才关店。回到家还要煮饭,吃完梳洗,都快一点了。每日如是,一星期七天都是工作天。假期就是每年回喀什米尔一个月探亲。

小弟在这边,不要说是朋友,连认识的人都没几个;「我只有找到博卡拉的表弟那,听他说,之前那个老女人找他找得很频密,但表弟都拒绝了。那老女人现在在加都,说不定会找上小弟。」什幺人都找过了,只能孤注一掷。老闆一打给老女人,就说小弟的爸爸刚因病过身了,而且店里有东西被偷,已经报了警,叫她快交人。如果问得太温和,就给那女人抵赖的机会。这一听,老女人当然无法不招认。但此后,两人也是一直没再接电话,小弟直至晚上十点才出现。

「蚊蚊,你知道我多生气幺?我一见他就打了他一拳!」老闆按着自己的胸口,「我很伤心,很失望,我从没当过他是劳工,我当他是兄弟!早上开店,其他老闆都很迟,我会来跟他一起开店。他要抽烟,我给他额外的零用钱。他有时要出去,我也说没问题。你看,我对他们好,他们就来伤害我!我以后都不会再做一个善良的老闆!」说完,他大力吸了口气。还来不及消化整件事,悲伤的空气,瀰漫着原来温暖的披肩店,叫人呼吸困难。无人说话。老闆失望又凝重,那刻的我,也忍不住眼眶泛红。我想说点什幺,又说不出什幺。说话吧,可能说点话才能打破虚无的入侵。带着点哽咽,我尝试着帮口,「其实他才22岁,还不懂事,天天又只有工作都没什幺娱乐;那女老人给他那幺多钱…当然…」「蚊蚊,如果一个人犯错了,你会给他多少次机会?」「嗯…不知道,几次吧…」「我给了他二十次!他已经时常在做生意时偷懒,又很喜欢跟女生搭讪。我已经说过他很多次了…」是幺?怎幺我就没看过呢?这个是我认识的小弟幺?总会看到那幺一两次吧?那时老闆回老家了,只有他一个在博卡拉,我看他一个人在店里,孤单地开店关店,没几个客人,也一直坐到晚上十点半。我临走的一天,他还执意花钱买了一只大肥鸡(不便宜,他们都吃素,一个月才吃几次鸡),特意要煮给我和朋友吃。

带着一肚子的不可置信,我在努力消化整件事。我看人,从来都很相信自己;过份主观,却又很少看错眼。但老闆天天跟他在一起,难道又会是假?要认识一个人,究竟需要多少时间?我又以为自己知道些什幺?怪不得在我进店时,跟小弟打招呼,他只淡淡笑了一下。地球都转一圈了,世事也已乱翻了一遍。「我準备把他送回喀什米尔了,不想再见到他。再过几星期吧,找到新的人,他便要走。现在他做什幺,我也不想再理。」

明明就知道,这件事与我并无并无太多关係,我不需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,也不用在那边悲天悯人。但总莫名的,悲伤感慨。可能是湖边的回忆太美好了,那些和平安静;令我自动将这两个人跟愉快和谐挂钩。看着眼前的两人形同陌路,我的回忆,也被打断,需要更改。只有可惜和无奈。我想,如果我有多些时间在店面翻滚呢?结果会不会有点点不一样?说不定那老女人都没时间摄进来?小弟跟老闆之前都会发短讯问我什幺时候到店里;后来见我都不回,人又匆匆忙忙的,后来都没再发了。

该发生的事情,其实总要发生。只是在我的眼皮底子下,总比较在意而自以为可以多做些什幺。我只顾办货,忽略了身边太多人和事; 我没有跟朋友好好聊天,文没写稿没交;那探访完小朋友呢?有好好写一下希望多些人关注幺?我究竟都做了些什幺?坐这山望那山,一事无成。

下午去了爱滋病儿童中心,那些天真的小朋友,双亲都因病过世了。他们却没有因为这样而自暴自弃,反而更发奋向上;名列前茅。跟老师说,以后要做医生护士。所有的积压的悲伤,在小朋友们天真深邃的眼睛内,再也忍不住。

晚上,回到店里,老闆在内,小弟在外面抽着烟。我也顾不得老闆的心情,走去问小弟究竟怎样。「我很好。」「我知你并不好,有什幺可以跟我说。」他苦笑一下,摇摇头。「我知你跟他很亲近,你们现在都一定认为我是坏人。我不是什幺,没所谓的。你走吧。我明白的。」我听完,心中有气,气中有又哀伤。如果是你说的这样,我又为什幺要难过?「我跟你说,你们都是我的朋友。如果不是,我没必要骗你。你以为你是谁?我不把你当朋友,我才不用跟你客气说假话!」他见我发火,呆了一下。「好了,我知道。」事情其实闹很大,还报了警。成为thamel街上店铺,大家津津乐道的饭后闲话。才三条街,天天都是重複的开店关店,这话题当然够热闹有趣,可以说上一阵子。「我没跟其他人一样看你,因为我是蚊蚊,你明不明白?」老闆说他觉得自己并没做错。为什幺呢?我本来想问他究竟事情是怎样,毕竟只听一家之言,也不可尽信。但大家却都在迴避这个不可触碰的话题。而,他若回答我知错了,又能如何呢?我只有问他家人安好,「爸爸还好吧?」「嗯,病情有好转,我下个月会回老家看他。可能会回来,可能也不。回来也不会再待在这店。」「保重吧。保重。」「你也是。」我明白老闆教而不善的难过,却又明白小弟以为被孤立的倔强。尴尬而又无奈的空气,生硬的拥抱。想起以前我们每晚都会一起关店,我还会一起把包包放回店内,帮忙收灯泡…然后一起说说无聊的话,三个人,在停电无灯的路上,打着手电筒,有说有笑。我回旅店他们回家。拥抱一下,明天再见。

今晚,我站在门外,光鲜的新店太过焗促。可笑的是,那只老鸡,竟然还敢装没事,在店里大模大样的挑东西,同行还带着另一个老女人。看她在努力演戏,我和老闆也只能呆呆张开咀看她大模斯样。小弟拿着尘扫,低着头用力拍打着披肩上的灰尘。就如一阵怪风吹过,来去无痕,却会留下令人极不舒服的气味或证据;她碰过的披肩,确实是髒了。

朋友们,你们都是我的摰友,夹在中间的我,无法说出什幺话来;只有跟你说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友。我看你,没有不一样。只可叫你多保重。因为我是蚊蚊呀,而不是那些其他人。我以为你都懂,而再清楚不过;所以你才常叫我再来,才有那些关怀和昂贵的长途电话。你怎幺就不明白呢?想起最后那个无奈而勉强的拥抱,过去的热情,在空洞的瞳孔里只剩忧伤的旋涡;眼睛里,不再有我。再见,或不再见;都愿你无比安好。

「到最后,整个人生,其实就是不断的放下。而最伤痛的总是没有好好道别。你知道幺,对你的感激我实在无法用言语去表达,如果没有你,我无法完成那些事。我想正式的跟你说声,谢谢你。你永远,都在我心中有一个位置。我也永不会忘记你。也希望你会当我是朋友。只是船已经泊岸了。所以再见了,你,再见。愿主保守你。」

再见吴蚊蚊再见吴蚊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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